走出法院后,张志超一直拉紧母亲的手。在车上,他看着母亲饱经风霜的面庞,抚摸她满头银丝,“看母亲每个月都在变,一个月比一个月变老。”说话间,张志超泪水湿润了眼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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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1月13日上午9点35分, 张志超走出山东淄博中级人民法院大门。

他仰望天空,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。

“天好大,在监狱里的天只有那么小一块,永远就那么一块。”张志超不由自主表达压抑在心中对自由的渴望。

为了这一天,张志超的母亲和律师进行了近9年的努力。

面对媒体镜头,张志超一再感谢长期以来为他奔走呼吁的律师、媒体。他称,没有这些人的付出,自己不可能有洗刷罪名的这一天。

走出法院后,张志超一直拉紧母亲的手。在车上,他看着母亲饱经风霜的面庞,抚摸她满头银丝,“看母亲每个月都在变,一个月比一个月变老。”说话间,张志超泪水湿润了眼眶。

红星新闻此前报道,2005年1月10日清晨,山东省临沭县第二中学一名女生在校突然失踪。一个月后,该女生的遗体在学校一男生厕所被发现。经临沭县公安局侦查,认定该校时年不满16岁的高一学生张志超强奸杀人。2006年3月,张志超以强奸罪被判无期徒刑。

2011年,沉默6年的张志超在与母亲马玉萍的一次会见中突然开口喊冤,称自己遭到刑讯逼供,请求母亲为其找律师申诉。代理律师们调查发现,侦查机关未曾就尸检和警方认定的作案现场中的表皮细胞、毛发、指纹等进行提取和鉴定,该案还存在关键证据缺失、作案时间地点存疑、有利证据被隐匿、口供矛盾等诸多疑点。例如,张志超供述的受害人衣服颜色与实际颜色不一样等。

随后,马玉萍开始四处奔走,走上了为儿子申诉的漫漫之路。

张志超案自2017年11月16日被最高法决定再审后,经过6次延期。2019年12月5日,该案在山东淄博中院开庭。庭审过程中,检方提出疑罪从无,但法院未当庭宣判。2020年1月13日,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宣判张志超无罪。

当天,重获自由的张志超接受了红星新闻记者的专访。

对话张志超:

“被迫认罪,曾向县检察院翻供”

红星新闻:你还记得2005年被警方带走的场景吗?

张志超:记得。那天是刚过完年,凌晨1点,我在楼下睡,我父母在楼上睡,电话铃响了。我母亲下来接电话,我母亲开门,然后刑警队人员进来后把我从床上叫起来,接着也没说什么,就把我带走了。我什么都不知道,就把我带到刑警队去了。

红星新闻:为什么要承认强奸杀人?

张志超:带到刑警队后,过了有十来分钟,就有人把我上衣脱了。他们问我什么事,我说我不知道,之后就折磨我。他们先让我供述有罪,承认犯了事情,然后才告诉我学校出了什么事。说不用担心,未成年不用判死刑。当时也小,觉得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,再狡辩也不可能有谁再去帮助你了。实在受不了那种折磨了。

红星新闻:你被捕时没想过翻供吗?

张志超:我被迫认罪,进入看守所之后,曾经向县检察院翻供,翻供之后又被带到刑警大队,重新审问我。然后他跟你说,你如果狡辩的话,还是他们给你审,听到这以后我就绝望了。

红星新闻:之前案卷中的细节你怎么知道?

张志超:让我认了罪之后,他们才去询问我这些犯罪细节。我说不出来,他们就提示、暗示我,然后我再按他们说的再说一遍,他们再记录下来。

“不认识被害人”

红星新闻:你认识被害人吗?

张志超:不认识。

红星新闻:2005年1月12日6点20分左右你在干什么?

张志超:当时参加完升旗、跑操,我把衣服抱上去以后,上个厕所,然后又接着去班里上早自习了。

“学了法律,相信公平正义的人在外面”

红星新闻:2005年发生的事情,为何直到2011年你才突然开口喊冤?

张志超:开始不敢,害怕说了以后会连累家人会再把我弄回当地。我当年看报纸的时候,看过一个冤案,那位母亲就是为了他去申诉,心力憔悴还是怎么一回事,然后就去世了。

后来慢慢长大了,然后学了些法律,觉得现在的环境可能是比以前要好一些,觉得不是所有人都像那些审讯我的人员一样的,还是有公平正义的这些人在外面,所以说我才去相信法律,去申诉。

“在狱中刚开始基本不说话,很封闭”

红星新闻:向母亲诉说自己是无辜的后,你在狱中有没有为洗清罪名做过努力?

张志超:2011年,我写了一份材料,有十几页。交到驻狱检察官那边去了。

红星新闻:这么多年你心里面应该是承受了很大的委屈、压力以及伤害,你是怎么挺过来的?

张志超: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挺不过去了。进了监狱以后,每次你要在档案上写上强奸罪,要每次写上你的犯罪经过。别人有时候会笑,他们拿这个事情来说你的时候,其实你也没法辩解,因为即使说了别人更会变本加厉的笑话你。

其实在2011年那个夏天,把事实跟母亲说之前,挺长一段时间自己一直在想这个事情,主要是克服自己心中障碍。之前很多年,我在里面基本上不说话,很封闭,自己花了很长时间,才慢慢地克服、走出来。

“回家后最想吃妈妈做的饭”

红星新闻:你有没有想过赔偿问题?

张志超:我相信法律应该会给我公道的,不管是那些以前伤害过我的人,还是一些其他人,早晚会给出公道的。

红星新闻:回家最想做的一件事情是什么?

张志超:想吃妈妈做的饭,吃妈妈包的饺子。

红星新闻:对未来有什么打算?

张志超:先去好好陪陪家人。然后剩下时间,我想去学一门专业,学个技术活,尽早重新融入社会,毕竟和社会脱节这么多年了,感觉社会变化太大了。还不知道想学什么,先出去看看,太迷茫了。

红星新闻:你如何看待过去15年的这场经历?

张志超: 以前我觉得很恨。我母亲说,你不能恨一辈子,它伤害了你十年,你恨他十年,如果能放下就放下了。如果说你一直记恨着它,它会伤害你一辈子,所以说还是放下吧。

红星新闻记者 赵倩 张炎良 摄影 王红强 发自山东淄博

编辑 潘莉